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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哲学之数学原理(17)

第十八章  史料取舍

时空视角规律是影响力定律的衍生规律。在上一章提到的理想状态U中,历史点的时空视角为:tanα= m/r。时空视角规律在现实中表现为近大远小现象,如图18-1所示:

 

图18-1 时空视角规律下的近大远小现象(近似模拟)

 

150亿年前的一次爆炸诞生了我们的宇宙,而地球则诞生于46亿年之前。此后,经过5.4亿年前的寒武纪生命大爆发、4.1亿年前泥盆纪的鱼形动物空前发展和2.95亿年前二叠纪的两栖类繁盛,到2.03亿年前的侏罗纪,恐龙成为生物界的统治者。此后,原始的现代哺乳动物出现于5300万年前的始新世,最早的类人动物出现于530万年前的上新世始。直立人约出现于200万年前的非洲,早期和晚期智人的代表尼安德特人和克罗马农人则分别于20万年和5万年前出现于欧洲。

 

一部52万字的《史记》,涵盖了自黄帝至汉武帝三千年的历史;叙述西汉一朝230年史事的《汉书》,字数却高达74万。即便是自先秦至宋元的全部史料之和,与包括“明清实录”和“清宫档案”在内的明清史料相比,仍旧沧海一粟。然而明清史料若与记述近现代历史的报刊、杂志、档案、笔记、日记、书信、方志、文史资料、图片和影像资料相比,同样九牛一毛。而这浩如烟海的近代史料,与现代社会的信息量相比仍不免相形见绌。

 

三秒之前发生之事,人皆历历在目。三年之前的记忆,则很多细节已然模糊。三百年的时间若是永乐至康熙则可详查每日活动,但若盘庚至帝辛则仅能知有几王。我们对自山顶洞人至今的三万年历史如数家珍,但对于安氏中兽在距今五千万年之后的三万年历史一无所知。三千万年对于古生代而言只是一瞬,若在太阳诞生以前则更是渺小的完全可以忽略。

 

近大远小现象是历史尺度理论的依据。尺度是理想粒子在时间、空间和数量上的跨度,尺度的大小使用尺度数来度量。尺度数系指十进制下尺度的以10为底的对数。如1年近似为31622776.6秒,则1年的秒尺度数为7.4991。定义点a的δ邻域:a=0.5k,k∈Z,δ=0.25。尺度数所在邻域的心a称为尺度级。仍以上例为例,1年的秒尺度级为7级半。

君主制在中国的见证人数不会少于10亿(见表18-1),尺度级为9级。清王朝在中国的见证人数不会少于9亿(数据来源同上),尺度级亦为9级。光绪帝在中国的见证人数不会少于3.5亿,尺度级为8级半。在如此巨大的尺度之下,三者皆不可为假。光绪死因则不同,相关者最多慈禧、李莲英、袁世凯和崔玉贵四人而已,尺度级不到1级,故可以为假。

表18-1 中国帝制时代各时期人口统计表

传统纪年

公元纪年

人口数

资料来源

元始二年

2年

59594978

《汉书》卷二八《地理志》下

永寿二年

156年

50066856

《后汉书》卷二九《郡国志》注引《帝王世纪》

太康元年

280年

16163863

《晋书》卷一四《地理志》上

大业年间

605-617年

46019956

《隋书》卷二九《地理志》上

开元二十二年

734年

46285161

《大唐六典》卷三

元和十五年

820年

15760000

《旧唐书》卷一六《穆宗纪》

景德三年

1006年

16280254

《宋会要辑稿•食货一二》

绍兴三十二年

1162年

24931465

《宋会要辑稿•食货六九》

至元二十八年

1291年

59848964

《元史》卷一六《世祖本纪》

洪武十四年

1381年

59873305

《明实录》卷一四〇

万历六年

1578年

60692856

《续文献通考·户口》

顺治九年

1652年

14483858

《蒋氏东华录》

康熙五十年

1711年

24621324

《王氏东华录》

乾隆十八年

1753年

102750000

《清通典·食货》、《清通考·户口》

道光二十四年

1844年

419441360

《清续文献通考》

宣统三年

1911年

341423867

《清史稿》卷五四至八一《地理志》

   

 “德宗先孝钦一日崩,天下事未有如是之巧。外间纷传李莲英与孝钦有密谋”,“谋杀说”因此一度盛行。然而由于“正常死亡说”有着经验史学所依赖的传统史籍(《德宗实录》、《光绪朝东华录》、《清史稿》)、时人笔记(杜仲骏《德宗请脉记》、徐一士《凌霄一士随笔》)和原始档案(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光绪之脉案、病原等)等一手资料的佐证,竟然成功掩盖了历史的真相,直至现代科技手段的介入。

 

光绪死因的真相大白,不仅终结了清史上的一个百年疑案。更为重要的是,该事件证明,史料之真伪,不在于是否官方、不在于是否一手、不在于是否档案、不在于有无旁证、不在于作者何人当事与否,而在于所述内容的历史尺度。只有大历史,才是真历史;只有宏大叙事,才是真叙事。定义因尺度足够大而不可为假的历史为第一层次的历史,反之则为第二层次的历史。604年,杨坚“卧与百僚辞诀,并握手歔欷,……丁未,崩于大宝殿”,世人对此没有任何异议。但论及死亡原因,却是“中外颇有异论”。对于1066年的诺曼征服,“我们可能无法知道为何征服者威廉会入侵英国,但是我们知道他的确入侵了”。

 

第二层次的历史虽然不具备史学研究价值,但却是历史艺术的舞台之一。如《史记》中的“鸿门宴”是第一层次的历史,但其中外人不可能确知的细节则属于第二层次的历史。与第二层次的历史一道作为历史艺术诞生土壤的还有第三层次的历史即经过艺术家主观改造过的社会活动和第四层次的历史即艺术家凭空虚构出来的社会活动。如电视剧《上海滩》中,冯敬尧与丁力(人物原型分别为黄金荣和杜月笙)属于第三层次的历史,而许文强(完全虚构出来的人物)则属于第四层次的历史。前两个历史层次的划分的意义,是在保证可能为真的前提下,利用尺度理论筛选出必然为真的历史为历史学研究所用;而四个历史层次的划分的意义,则是以真伪性为据,将筛选后余下的可以为假的历史由历史艺术家去感悟、加工和创造。

 

历史尺度理论是划分史料层次的标准。定义记述内容为第一层次的历史的史料为第一层次的史料,反之则为第二层次的史料,如:

胡旦文辞敏丽,见推一时。……一日,史馆共议作一贵侯传。其人少贱,尝屠豕。(屠豕有多人见证,是第一层次的历史;屠豕时心里想的什么只有自己知道,是第二层次的历史﹞史官以为讳之即非实录,书之又难为辞,相与见旦。旦曰:“何不曰‘某少尝操刀以割﹝第一层次的史料﹞,示有宰天下之志﹝第二层次的史料﹞?’”莫不叹服。

 

第一层次的史料因第一层次的历史不可为假而可信,如:

王学臣的报告,涉及到驻省办事处上下级之间及海军局方面的关系,其所述的全部细节,均可在当时即行对证。所有证人均在,其个人如何可以假造?如何可以蒙混所有亲历者?故其准确性是可想而知的。

    

如同若不知道身边的哪一个保镖是刺客等价于所有的保镖都是刺客一样,第二层次的史料因第二层次的历史不完全可信而完全不可信。无论是有意为之且以此为荣的胡旦和“道森曙人”,还是因粗心大意而导致的鲁鱼亥豕和郢书燕说,甚或是无意识之下的伯恩哈特与萨顿对斯特雷泽曼涉苏文件的漠视,从“王沈《魏录》滥述贬甄之诏,陆机《晋史》虚张拒葛之风”到“班固受金而始书,陈寿借米而方传”,第二层次的史料令“语文性历史……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被怀疑所围绕”。正是这种不可信性,导致了经验主义史学在精确、普适、客观、必然四个方面完败于理想史学:

 

在精确性与普适性方面,经验史家“在越来越小的范围内知道的东西越来越多,最终无影无踪地消失在事实的汪洋大海之中”。“弗鲁德说起他参考了国内外10万篇论文的手稿,这仍是为了掌握、有效占领一个狭窄领域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埃德蒙·法拉尔于1942年写到:‘正是对大历史的恐惧扼杀了历史。’”

 

在客观性与必然性方面,经验史学“都必定有一种主观性和相对性的因素……历史事实是人为的……历史学家的确是有选择的”;“历史学家要事实说话的时候,事实才会说话:由哪些事实说话、按什么秩序说话或者在什么样的背景下说话,这一切都是由历史学家决定的……历史学家使用这些事实的过程就是一种不断加工利用的过程……历史是‘孩子的字母盒,只要我们愿意,就可以拼出任何单词’”。

 

理想化模式所特有的精确、普适、客观、必然,打破了经验思维下不同尺度研究对象间的规律壁垒,使不同尺度的客体只要具有相同的本质便会具备相同的规律。理想史学研究因此不受尺度限制,只需要对某一尺度下的历史进行研究即可,彻底地摆脱了理论探索对全部研究对象的依赖。

 

如同经典物理学家不需要在观察过所有的自然现象之后才开始理论探索一样,理想史学研究亦不需要以全部历史的厘清为基础。“正如牛顿所作的那样,我们必须首先获得人类行为的初始概念和规律,再利用这些概念和规律推导出其他所有的东西。”以种粮和吃饭的关系为例,我们既不能只种粮不吃饭,亦不能希图种遍古今中外所有的粮而后吃饭;只有边种粮边吃饭,才能种新的粮吃新的饭。

 

综上所述,第二层次史料的真实与否,对理想史学研究毫无影响,且反过来还需理想史学为之决断。因此理想史学在原则上,仅以不可为假的第一层次的历史作为史料来源。因而,在目前的历史学界,开启理想史学研究的“第一桶金”已然足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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