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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不悔
中华文明的传承、演变、与孔子 上 反驳篇

 

几周前朋友发了一个连环画链接,叫做《孔老二罪恶的一生》,当时看得很无语,就反驳了几句,朋友看了说,要不你写个系统性的帖子说说孔子、儒家、古文明什么的,让我们了解一下,我答应了。

 

 

 

因为历史记载远比连环画复杂,孔子的思想和行为也多有变化,后世对他的解读、传承、应用、和神话更是驳杂纷芸,所以本帖将起于它,而不限于它,会详细分析一些关键点,但不会逐页解读,同时会梳理历代儒家转变、解说电影《孔子》、及当今再次兴起的“尊孔”现象。

 

 

 

要对比原作的朋友可以搜索一下,网上到处都是。

 

 

 

连环画第1页:

 

 

 

东周春秋并不是欧洲概念的“奴隶社会”,更不是什么“从奴隶制向封建制转化时期”,周朝本就是领土分封制,即使按欧洲标准,“分封建国”也该算封建社会而不是奴隶社会,至于“奴隶起义和新兴地主阶级夺权斗争”更是不知所云。

 

 

 

实际情况是,在分封制下,周天子先封地给诸侯,诸侯再封地给大夫,大夫再封地给家臣,地封给谁,其政治、经济、军事权就交给谁管,礼制规定,全天下的地都是周天子的,诸侯大夫只是世袭代管权,但在传承数百年后,财富和权力随着世袭分封一步步流失了。

 

 

 

到了春秋时期,周朝各级管理系统已经完全失效,诸侯不听天子的,大夫不听诸侯的,家臣又不甩大夫的,他们各自用领地的私兵互相乱打或者篡权。

 

 

 

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新兴地主阶级夺权斗争”,而是天子失权、行政崩溃、中国分裂了,如果说春秋诸侯大夫的篡权分裂行为对、行政管理失效好,那么今天台湾或其他省份要独立内战我们就没理由阻止。

 

 

 

至于在阶级划分中把“士”归类于平民,把井田农民、手工业者、和商人都算成奴隶根本是胡说八道,不值一驳。

 

 

 

连环画第2页:

 

童年孔子学礼都成了罪状。

 

 

 

“礼”主要有两类,一是礼仪,记载在东周《仪礼》这本书里边,记载有士冠礼、士相见礼、士婚礼、士丧礼等等,不论什么时代、什么国家,婚丧嫁娶等民间场合与国家庆典都有相应的礼仪,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谴责的,但这些古礼却被骂了上百年的“封建黑暗”。

 

 

 

到现在男孩子的成年礼冠礼、女孩子的成年礼笄礼(笄,音姬),和女孩子专属的上巳、花朝都已经没有了;婚礼一般用西方形式;葬礼在农村大都是佛教形式,城里则是开个追悼会,这一点不悔很赞同,因为儒家丧服制度实在太繁琐了,的确应该用墨家,简化丧葬;清明、冬至祭祖礼也很少见了,除了老年人,几乎没人祭祖了,中华古礼几近消亡。

 

 

 

备注:《仪礼》一书历代多有考据,一般认为是东周战国时所作,因为春秋及以前的诸侯大夫礼并未收入。

 

 

 

二是礼制,所谓礼制,就是夏商周三代的国家管理制度,我们从它的起源开始:

 

 

 

《荀子?礼论》:

 

礼起于何也?

 

 

 

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

 

 

 

读这一段可以明白,礼制是一种分配制度,是看透了资源有限、欲求无度,让官员和老百姓不至于乱抢而定的规则,换作现在就是“可持续发展”,生产与消费相平衡,而只要有国家、有组织,不论什么制度都得有相应的分配办法,无可厚非。

 

 

 

这种叫做“礼”的规则与制度,在中国历史中并不是一成不变,它也随着社会环境的变化而变化。

 

 

 

《商君书?更法》:

 

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

 

夏商周三代的礼制各不相同,但都能有效管理国家。

 

 

 

《论语?八佾》(佾,音亿):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文献不足故也。”

 

 

 

在春秋时期,夏商两代的礼制已没有文献证据了,留到孔子时只有周朝的,但那也已经不完整了。

 

 

 

《孟子?万章》:

 

北宫錡问曰:“周室班爵禄也,如之何?”

 

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皆去其籍。”

 

 

 

孟子指出是诸侯毁了礼制文献,因为周礼规定要尊天子、接受行政管理,而诸侯要篡权、要独立,所以把不利于他们的典籍都毁了,东周礼制就这么缺了一块。

 

 

 

现在留存的礼制文献有两本,一本是《周礼》,里边是各级官员名称、职责范围、与下属机构,还详细介绍了如祭祀、用玉、服饰、进贡、治丧、车马、饮食等等各种礼制等级,历代都有人考证这本书应该是战国时编的,认为有一部分是真实的周礼,再综合了战国各家理想中的政治架构,所以书中的政治组织严密、礼制等级详尽。

 

 

 

第二本是《礼记》,这本书是西汉汇编先秦儒家文集,它最重要的价值并不是礼仪和礼制部分,而是其精神,我们知道,一个国家制度的确立,背后必然有一种能被大多数人接受、又能实际运用的伟大理想作为指导,而《礼记》就提供了这部分学术思想,使它成为古代中国制度、法律、与政策来源,其实际影响力远远超过元、宋时期开始推崇的《论语》,我们来看其中一段。

 

 

 

《礼记?礼运》: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孔子这一段话,就是全世界“社会主义理想”的最早来源。

 

 

 

(鳏,音官,指丧妻的老年人;寡,丧夫的老年人;孤,无亲人的儿童;独,无亲人的老人;废,残废;疾,生病)

 

 

 

连环画第3页:

 

孔子丧母是在鲁昭公8年,当时他18岁,这一年鲁三桓之一季氏季平子登位,“大飨鲁士”(飨,音响),孔子正值服丧期间,腰上捆着戴孝的麻带前往,并不是连环画中说的披麻戴孝,而季氏家臣阳虎赶走他不是因为服丧,而是不承认他“士”的身份。

 

 

 

《史记?孔子世家》:

 

孔子要绖(绖,音叠),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曰(绌,音触):“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

 

 

 

连环画第4页:

 

孔子当时说自己会干很多种活并不是吹嘘,而是在说一个事实。

 

 

 

《论语?子罕》:

 

吾少小贫贱,故多能鄙事。

 

与现在不一样,当时“穷”是指某种困境,“贫”才是没钱,所以词组是“贫富”而不是“穷富”;“贱”则不是骂人话而是指地位低,所以有“贵贱”一词;在春秋时期说自己“贫贱”、会很多贵族不屑干的“鄙事”,是说自己地位低下、穷困潦倒,为吃饭必需干很多零活。

 

 

 

连环画第6页:

 

说是郑国镇压“奴隶起义”,孔子说“‘杀得好’、对待‘奴隶’不能太宽容”。

 

 

 

这一页除了胡说八道外,还引出了一个法学典故,我们从故事的原文开始。

 

 

 

《左传?昭公二十年》:

 

郑子产有疾。谓子大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疾数月而卒。

 

 

 

大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大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

 

 

 

子曰:“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

 

 

 

这个故事稍微有点长,不悔翻译一下,意译。

 

 

 

郑国的子产病了,跟游吉(子大叔)说:“我死后你必掌政,记得,只有有大德的人才能以宽厚服人,其次就要执法严厉;大火猛烈,民众害怕,所以烧死的很少;但是水性柔,人人亲近玩耍而不会庄重待它,淹死的人就很多,所以说宽厚很难。”

 

 

 

几个月后子产死了,游吉掌政,他执法不忍严厉,郑国的盗贼就多了起来,并在萑苻沼泽招收人手,游吉后悔了,说:“我早点听子产的,不至于如此。”

 

然后他带兵攻打萑苻沼泽,把聚众的盗贼都消灭掉,盗贼才少了些。

 

 

 

孔子评价说:“宽厚会让民众怠慢,怠慢只有用严厉来纠正,严厉会伤害民众,这又要用宽厚来调和,所以执政就要宽严并济。”

 

 

 

孔子说的话在中国古典政治学中叫做“宽猛相济”,子产说的话在中国古典法学中叫做“以刑去刑”,其理念为,法律最大的作用在威慑,而非执法,比方说法律规定杀人抵命,这样国民就不敢杀人了,这就是威慑,但如果执法不严、惩罚不重,法律就会失去威慑作用,导致更多的人犯法;这一法学的“威慑”理念在现实中继承,并带到后世的,是一个很有名的人:商鞅。

 

 

 

《商君书?去强》:

 

以刑去刑,国治,以刑致刑,国乱;故曰:行刑重轻,刑去事成,国强;重重而轻轻,刑至事生,国削。

 

 

 

意译一下:

 

用重法威慑民众不敢犯罪的,国治;法律不重、犯罪成本低、执法不严,因此让民众轻易犯罪的,国乱;所以说:对轻罪要用重刑,这样法律本身的威慑力就让人不敢犯法,如此国强;如果重罪重判、轻罪轻判,这样就还有人犯法,如此国弱。

 

 

 

总结起来就是“轻罪重刑,以刑去刑”。

 

 

 

这种法学理念看似严酷,但真正实行了,秦国却成为战国时犯罪最少的国家,这就是法的威慑力。

 

 

 

这一理念在当今也有例证,那就是“两少一宽”,当今中国,违法不究、犯罪成本太低,所以人家弄出一75大屠杀,还数次到大街上砍杀老百姓,而真正执法必严、违法必究了,破事倒少了。

 

 

 

连环画第7页:

 

孔子对齐景公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事发鲁昭公25年,季氏政变,鲁昭公败,亡齐,孔子适齐于鲁昭公26年,谓齐景公言。

 

 

 

《论语?颜渊》: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

 

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公曰:“善!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前边介绍过,自春秋起,“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那是一个诸侯裂土、臣下弑君、子杀父夺权的时代,孔子说的“君君臣臣”,就是“鲁大夫季氏不能篡权、驱逐鲁昭公”,这是要维护国统和秩序;

 

 

 

但人都是复杂的,孔子不仅维护礼制,还主张“选贤能、举贤才”,我们知道,礼制本就是世袭,“世卿世禄”、“分封建国”,要从庶族举贤就是非礼;

 

 

 

第二点是,他对齐景公说的是“君君臣臣”,可实际上他为了鲁国存亡,帮着齐大夫田常闹乱齐国,直整得天下大乱,这个事情记载在《史记?仲尼弟子列传》里边,原文很长就不贴了,直接节选意译,很精彩: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齐国田常想叛乱,又忌惮齐国各大望族势力,所以怂恿齐君打鲁国,消耗望族力量。

 

 

 

孔子听说了,就召集弟子商议:“鲁国是我们的父母之邦,现在国难来了,大家说说该怎么办。”

 

 

 

商量后子路等几个弟子都想出访,孔子不许;子贡请往,孔子答应了,临行前嘱咐他:“教之伐吴。”

 

 

 

子贡到了齐国,跟田常说:“田大人,鲁国难打啊,因为鲁国的城墙又薄又矮,护城河又窄又浅,国君又笨又坏,大臣虚伪无能,士兵和老百姓都无战心,所以不能进攻鲁国;你真要打,不如打吴国,吴国的城墙又高又厚,护城河又宽又深,士兵都是穿着坚固盔甲的精锐,还有聪明的大臣守护,所以吴国很容易打。”

 

 

 

田常一听火了:“你当我傻啊,说的容易都是难,说的难都是容易,什么意思啊。”

 

 

 

子贡说:“我听说,忧在内,就要攻强;忧在外,就要攻弱;现在你的忧患在国内啊,国君不待见你,大臣排挤你,你却建议他们去打弱小鲁国,一旦胜了,他们都会得利变强,而你却无功无利,这样就危险了,所以说不如打吴国,吴国强悍,齐国费尽力气打不下来,国内又会因此空虚,到时候齐国就是你坐大了。”

 

 

 

田常想想说:“说得有道理,但我的军队也在进攻路上了,要是退回来转进吴国,他们就会怀疑我,怎么办?”

 

 

 

子贡说:“你先按兵不动,我去请吴王救鲁、伐齐,这样你就有理由攻打吴国了。”

 

 

 

田常答应了,叫他出使吴国。

 

 

 

子贡见了吴王,说道:“今天,有万乘战车的齐国要占领有千乘战车的鲁国了,齐国实力扩充后,作为邻国的吴就危险了,要制止齐国强大,只有趁他出兵在外的时候‘救鲁、伐齐’;救鲁,会让吴国扬名、占领道德制高点,伐齐,会为吴国获得实利,这名利双收的事情,大王为什么不做呢?”

 

 

 

吴王回答说:“好是好,可我曾跟越国打仗,越王战败后一心报仇,还是等我灭掉越国,再听先生的建议吧。”

 

 

 

子贡回答说:“越国不如鲁国,吴国又不如齐国,等大王打下越国,齐国已经吃掉鲁国了,还是比吴国强大,如果暂时放过弱小越国示天下以仁义,再用‘兴灭国、继绝世’之名救鲁伐齐,进而威逼晋国,这样不仅得实利,天下诸侯还必然看重吴国,如此霸业可成;大王要是担心越国,我可以出使,让越国跟着吴国出兵,既增强吴军力量,又让他国内空虚。”

 

 

 

吴王非常高兴,叫他出使越国。

 

 

 

越王句践听说子贡来了,就清扫道路,在郊外迎接,然后到子贡下榻的旅馆拜访,说道:“我等蛮夷小国,先生怎么屈尊而来。”

 

 

 

子贡说:“我劝吴王救鲁伐齐,他却忌惮越国报复,说一定要先灭掉你们,看来越国是在劫难逃了——想复仇却让对方知道,这是最危险的事啊。”

 

 

 

越王磕头再拜,说道:“战败于吴国后我就困在会稽,日夜痛入骨髓,操练士卒、备治甲兵,就是想跟他拼死,请先生教我。”

 

 

 

子贡说:“吴王为人残暴,大臣都不堪忍受,连年打仗又弄得国库空虚、士兵厌战、百姓怨恨,良臣伍子胥因谏而杀,宠臣宰嚭只为私利而奉承(嚭,音匹),此残败之国也。

 

 

 

如果越王您发兵助他,用贵重的宝物和谦卑的言辞打动他,那么他一定会攻打齐国;若战败,吴国就被削弱了;若战胜,他又会兵临晋国;所以下臣会出使晋国,让晋国也出兵抗吴,如此吴国的精锐消耗在齐国,剩余兵力又苦斗于晋,越王您在吴国国内空虚的时候发兵,就能一举灭吴!”

 

 

 

越王非常高兴,决定按照子贡的计划行动,再送给他很多黄金和礼物,子贡什么都没要,就回吴复命了。

 

 

 

子贡回复吴王说:“我把大王的要求告诉越王,越王非常害怕,说‘我从小就死了爹啊!还不自量力冒犯吴国,以致国破家亡、困顿在会稽山上,因为大王的恩典,我才保住小命,哪里还会有谋害之心!’”

 

 

 

过了五天,越大夫文种带着大量黄金、宝物、盔甲、兵器来了,他给吴王磕头,然后说:“东海小臣勾践谨派使者文种来跟大王问好,听说大王要兴义兵、诛强暴,小臣愿给出所有财物、派出所有精锐将士三千,由勾践亲自披挂上阵,听从大王调遣。”

 

 

 

吴王听着很受用,然后问子贡:“越王想亲自跟我一起攻打齐国,你看可以吗?”

 

 

 

子贡说:“不行。人家清空国库给你钱财,再给了所有的将士,你还要他的国君一起征战,那就不道义了;黄金、礼物、和士兵都要,国君就让他呆在家里。”

 

 

 

于是吴王发九郡兵力伐齐,子贡则去了晋国。

 

 

 

子贡见晋王,说:“我听说,没有事先谋划,就不能应对灾祸,如今吴伐齐,要是战胜,吴军就会兵临晋国,这样晋国就危险了。”

 

 

 

晋王害怕了,说:“那该怎么办呢?”

 

子贡回答说:“准备好武器和士卒,等待吴军到来。”

 

 

 

吴齐两国在艾陵交战,吴军杀得齐军大败,然后马不停蹄地逼近晋国,有备而来的晋军在黄池会盟上与吴军对杀,晋军大胜,越王句践听说吴军大败,立即发兵攻吴,筋疲力尽的吴国消耗了太多国力,连都城都守不住了,灭国,越国尽得吴地,称霸。

 

 

 

史书评价:

 

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灭吴、强晋、霸越。天下震响。

 

 

 

厉害厉害。

 

比起《战国策》里的纵横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从这个事情可以看到,为了鲁国存亡,孔子不在乎搞得天下大乱,更不会顾什么齐国的“君君臣臣”,他维护礼制和道德是有条件的,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不能欺负他的祖国。

 

 

 

其二,孔子及其弟子实际上是一个能量极大的政治团体,他们财力充沛、声望显赫、学识丰厚、关系网遍布天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子弟多任郡国高官,其权势甚至凌驾于小国国君之上,根本不是传说中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书呆子。

 

 

 

但是后世儒家很不地道,他们出于自己的需要,偷偷掩盖了子贡的功绩,让这一段精彩的历史只见于《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越绝书?内传陈成恒》,其片言只语则只记载于《墨子?非儒》,儒家文献全无收录,因为那个纵横天下的子贡,其两面三刀与险恶用心实在无法符合儒家道德,所以后世儒家只赞美他赚钱的本事,说他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连环画第9页:

 

“晋大夫铸刑鼎”是一个连续事件,鲁昭公28年,晋大夫赵氏、魏氏、韩氏、智氏、范氏、中行氏,团结起来灭了晋公室,“铸刑鼎”就发生在第二年,是范宣子制定法律,由赵简子、范宣子、中行文子三家铸刑鼎施于晋。

 

 

 

《左传?昭公二十九年》:

 

蔡史墨曰:“范氏、中行氏其亡乎!中行寅为下卿,而干上令,擅作刑器,以为国法,是法奸也。”

 

 

 

蔡史墨说得没错,从礼制上来说这是僭越(僭,音剑),因为只有分封国国君和上卿才有权依据礼制制定法律,下大夫只是执行政令的大臣,并无立法权,蔡氏是反对越权而不是反对法治。

 

 

 

《左传?昭公二十九年》:

 

子曰:“晋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晋国将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经纬其民,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贵,贵是以能守其业,贵贱不愆(愆,音千),所谓度也。文公是以作执秩之官,为被庐之法,以为盟主。今弃是度也,而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贵?贵何业之守?贵贱无序,何以为国?且夫宣子之刑,夷之蒐也(蒐,音搜),晋国之乱制也,若之何以为法?”

 

 

 

除了更详细、更偏重礼制与国统外,孔子这段话跟蔡史墨的意思几乎一样,问题就出在“民在鼎矣,何以尊贵”段,大都被解释成孔子反对颁布法律,如此为真,那为什么孔子会赞赏“子产铸刑”?这不是双重标准了?我们简单了解一下:

 

 

 

“夷之蒐”中的“夷”是地名,“蒐”就是“大蒐”,也叫“大搜”,是周朝一种检阅部队的军礼,在夷地的阅兵中,赵家夺了兵权,废弃了晋文公制定的“被庐之法”,用“宣子之刑”取而代之,其实就是个先夺兵权、再行私法的过程,孔子说的“何以尊贵”,是指责晋大夫越权篡国、以下临上,制度坏了,而“子产铸刑”是强公室,符合孔子“上下有序”、“天下大统”的一贯理念,所以他对两者的态度完全不同。

 

 

 

连环画第12页:

 

孔子请诛少正卯。

 

事发鲁定公10年,孔子时任鲁司寇,掌盗贼,为最高司法官。

 

这一页除了把少正卯说成是“法家先驱”、“革新派人士”,其他没有错。

 

 

 

孔子请杀少正卯的理由有5个,记载于《孔子家语?始诛》:

 

一曰心逆而险。

 

 

 

这一条完全是诛心之论,不说别的,鲁国三桓可是实实在在地谋逆,鲁昭公都曾经被他们赶出鲁国,也不见你孔子去“诛”(他的确没这实力),而少正卯即使真的“内心谋逆、凶险”,也不构成死罪,因为犯罪的“罪”是一种行为而不是想法,如果想想就有罪,那天下有几人能活?

 

 

 

二曰行僻而坚。

 

这句话的意思是为人极端而固执。

 

这个罪名就是仗势欺人,性格问题都能判死刑?那天蝎座处女座都得排队枪毙了,不值一驳。

 

 

 

三曰言伪而辩、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

 

这三条的大致意思是用自己的辩才与知识,把假的说成真的,把坏的说成好的。

 

 

 

就算少正卯妖言惑众触犯法律,那他说了些什么总要拿出来让大家看个明白吧,可不要说他的言论,就连当时的罪行陈述、引用法条都不见了。

 

 

 

孔子接着说少正卯,《孔子家语?始诛》:

 

其居处足以撮徒成党,其谈说足以饰褒荣众,其强御足以反是独立,此乃人之奸雄者也,不可以不除。

 

 

 

这三条分别是结党、惑众、积聚力量足以造反,可这些理由套到孔子身上一样适用,怎么就整他呢?双重标准很好看么?

 

 

 

实际情况是,当时很多孔子的学生也去听少正卯的课,其人其学很有影响力,所以孔子得势后就杀了这个学术竞争对手,再封杀了他的言论,这是孔子的人生污点。

 

 

 

这一页除了对少正卯的身份认定,没有错。

 

 

 

连环画第22页:

 

孔子著《春秋》。

 

这中国史学承上启下的功绩,居然被说成是“维护奴隶主统治”,无语。

 

 

 

先说缘起:

 

《孟子?藤文公》:

 

 

 

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孟子说得很清楚,孔子生活在那个天下崩塌的时代,所以他想拨乱反正,想尊王攘夷,想恢复秩序,一开始他选择讲学,想重启周朝传统来让大家守规矩,后来又当了鲁司寇,还短暂代理过鲁相国,试图用权力解决,但这些办法都失败了,在现实中遭到惨败的孔子就使出了最后一招,历史:

 

 

 

虽然我打不过你们,但我可以把事情原原本本写下来,以铭后世。

 

那这个办法有用没?

 

有用。

 

 

 

《孟子?藤文公》:

 

孔子著春秋,乱臣贼子惧。

 

 

 

中国向来有著史传统,鲁《春秋》实际上不是孔子原创,那是一代又一代的鲁国史官接力记录,孔子再依据他们的文本重新编写,它跟原著最大的不同就是“字字褒贬”,也就是以“尊王攘夷”、“忠君爱民”、“天下大统”等价值观评价春秋各国历史。

 

 

 

所谓“乱臣贼子惧”,就是强权人物害怕遗臭万年而有所忌惮,所以后人既把它当历史书,也把它当政治书,儒家则把《春秋》列入经学,成为儒家的施政标准与治国理念。

 

 

 

但是“孔子著春秋”本身也有问题,“春秋,天子事也”,各国史官都是周天子委派的,平民无权著史,孔子常说别人僭越,可他至少僭越了三大条,一条是教育,平民无权为师也无权受教育;一条是历史,平民无权著史;一条是举贤,平民无权当官。

 

 

 

孔子犯了三大条还自称维护周朝礼制,哈哈,可我们中国评价一个人,并不是看他是否守规矩,而是看他对整个文明的贡献,比方说“有教无类”,孔子把官学变成了民学,任何人都有教人和受教育的权力,有功,后世称之为大教育家;

 

 

 

“举贤”,孔子以下各国都开放权力,世袭制因此逐渐崩溃,大量平民学子进入政府,甚至如商鞅李斯般“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著春秋”,自孔子后,中国史学再不由官方垄断,也不再是简单的记录,而是每一个中国人,都能以天下大统、尊王攘夷、忠君爱民、实事求是为基准,来褒贬大臣、豪强、和皇帝。

 

 

 

由此而有煌煌二十五史,由此而有无数明君勇将、忠臣死士与后世子弟同行。

 

辉煌。

 

 

 

《史记?太史公自序》言: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辩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

 

 

 

这一“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就成了中国史学标准。

 

 

 

那么问题又来了,孔子著史也不过是一支笔,强权人物弄死他不就行了?

 

你要写,杀嘛。

 

好,我们来看看中国的史学传统。

 

 

 

《左传?襄公二十五年》:

 

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杼,音住)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舍之。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

 

这个事情一波三折,分别讲。

 

 

 

其一,崔杼弑君真不是为篡权,而是因为齐庄公搞了他老婆,人家黑社会都知道骑二嫂是江湖大忌,可齐庄公不仅光明正大地搞臣子老婆,还一次次地跑到崔杼家里去搞,这是个男人都受不了啊。

 

 

 

还有,崔杼本就是权臣,连齐庄公都是他和齐国望族一起推上去的,有私兵,后来齐庄公又找借口去崔杼家么,崔杼就带着老婆一起躲进内室,关上门,哪知道齐庄公居然在门口抱着柱子唱歌!是可忍,孰不可忍!崔杼索性带兵灭了他,这就是起因。

 

 

 

其二正题,前面说过,“春秋,天子事也”,诸侯国史官都要天子委派,《左传》说的“大史”就是著史世家,被周天子任命在齐国书写历史的,崔杼弑君后,他自己也知道不对,就告诉他们别写,这时候我们就看到文人的气节了。

 

 

 

大史不理他,直接写上“崔杼弑其君”,崔杼看他这么横,就杀了他,但是权臣有实力杀人,却无权指派史官,接替大史的族弟照样写上了“崔杼弑其君”,崔杼想想还真有不要命的,再杀,下一个族弟还是写上“崔杼弑其君”,崔杼再杀,连杀了三个。

 

 

 

下一个接替者还是“崔杼弑其君”,这下崔杼不杀了,他知道没用了,可事情还没完,当时在齐国南部还有一个负责记录历史的,听说史官连接被杀,就拿着竹简赶去了,直到确定历史被忠实记录了他才回去。

 

 

 

所以说,我们中国的史学传统是前辈们拿命拼出来的、拿人头换出来的,其求真求实、舍生取义的精神都传了近三千年,这种“文化死士”在中华文明中是很重要的一类,今天你再是个人多钱多权势滔天,要作恶,一个死士就拼掉你,他今天身死家灭,你就是遗臭万年,现在可以明白,为什么孔子著春秋没人敢动,因为传统使然。

 

 

 

对连环画的评点到此为止,因为在赚钱时间来不及,本文分成上下两篇发,下半部分将系统性简述中华文明的传承与演变。

 

 

 

本文除注明引用的古籍外,其他参考书目来自:

 

钱穆《中国文化史导论》

 

钱穆《国学概论》

 

何新《孔子年谱》

 

王力《中国古代文化常识》

 

孙筱《两汉经学与社会》

 

刘兆佑、江弘毅《国学导读》

 

于振波《秦汉法律与社会》

 

 

 

如转贴,烦请附上参考书籍,多谢。

 

 

 

程不悔

 

乙未正月二十三

 

2015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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